江舟细梦 
江舟,实无其名,为我虚造.山河之大,心思所挂者,乃在檐下一隅,到底不能画地界定,窃作为私人清赏.阔别十余载,犹记得昨日才岸上作别,岁月如流,江舟归海,不能上船,只得频频回头,越顾还远,上船之念越紧.
江舟有田,有水,有山,有人家.我外婆的屋前便是好细长的溪流每傍晚含一片红日连把整片落霞都绕进行水潺潺里了,过溪上岸是一片果林,林前有山,有泉眠于山脚,大方天地可以如时序这般井然清楚,总不负山阿的人家苦乐.清晨山气未开,还拢着紧,外婆带我们这群小儿到山下打水,六五人结伴,像母鸡护雏,我尚不足五岁,最长的姊姊大我一轮.穿于柿子红间,但觉这色是很喜很实,也跟着无缘无故地笑了,并没有要摘来的念头.近了那山坳,洌风直逼,跟在外婆身后,她探身进去像舀月,毕竟是去他人家里取东西的,我心也一刻地坐端庄起来,好像即要见着青山娘娘.不信孤山亦心神流转,魂灵出窍?且一待来春,门前青山的柴爿花好比锦囊中的妖气散尽人世再难复收了,真是无处不有的花,连旧坟头也可以衔一簇艳红似新嫁,可知山花从来都是既烂漫又自得闲静的,或民间里的或妖或仙,并无野极的宏志,偶也是寻点意思作弄书生罢了,反被俗世的情缘所牵引,又显得那样烈性了,皆因是这样无心的.家中门也是长日无心地开着,木窗卸了下来,照得堂前热闹,也觉得外面是条大路宽阳,直通南北,但见牧人牵老黄牛走过,北雁牵长昼走过,一轮阴晴亦牵着我走过.
江舟无江,无舟,无舟子.我外公年轻时是水手,船上唯他是不习水性的,又两次海难只他一人活了下来,这也全都是故事了,陈年如久晒的鱼,不见其丰润之态,但闻一股人事咸气愈重.老后唯有挂念只是屋后播菜籽,种些瓜豆盆栽,日日浇水也是寄着如当初养儿女那般深的爱惜罢.我记得青菜抽出的芯,觉得天然亲昵,叫它圆圆,放汤碧翠光华,连日的斜阳斜雨,蝉声雀声洗水声皆端上了桌,且确是十分清渴的.我在外婆家是怀有一份自觉的,外婆在人面前亦夸我懂得自己坐在条凳上剥虾吃.乡里邻舍只道是人客来了,但我当自己同样是江舟儿女.我只是在极寻常的日子被母亲带来江舟,并未见着有做戏,嫁娶之庆,只云日子同秋后的日晒头,人情如柿人如红,皆在风景里,一片熟极,也不知已经过去了多少.一日,我坐在楼上的案前,正下午日色堂皇,仿佛金鸡鸣遍天子慷慨,独一影小梅香斜斜地幽进窗内,这屋里世界便也可以是另一个现实和平,兀自静得悠远,黯得整肃,而这微茫里的一桌一椅,窗与木板,一切老木的庄重因外面的阳光悠悠地晒着,竟可以有人的体香与温馨,真觉得人世悠悠便就是这般寻常的悠悠了.
正因人事与所思是如歌的悠哉荡哉,而今江舟的草木鸟石,皆已新异,聊想那门前溪流至枯尽流至断肠流至白头了没有,然梦中仍是青青了了,就尚未言缘尽,我总受过它的野花绮丽山泉纯净,它的菜圆圆,这情分好比曾记得,书呆子在那长亭与小姐只聚片刻,今后无论怎样天涯漂泊世道狂野总怀有感激,即成一个缘字,是今生都难了的,何况只盼它更夜深露重才好,这样人已有一分底气,如此在世不为太飘荡,不为于万事寂寞不可亲.说道那江岸是白茫茫,山隔云隔千里隔,行人旅客的面容皆是那么糊涂地不清楚,恍不觉湿身于重如故乡酒的江气中,好像那天在窗前,天分明是那样白亮,又渐下起雨来了,旧梦是那样细地,化作烟水一缕,消愁于薄醉中了.
戏院旧色 
世纪初,老戏院作古.我也只是,数年后,偶觅记忆,不得不痴想,若得故地重游便好.
伶人天分,舞台辉煌或许各地有异,然而同样为着看戏而来的大众,所倾注的真情并没有高低之分.在黄昏起灶时,邻舍特意来相告七时有戏,这份朴质的心意是很珍贵的.有次傍晚,十二三岁的我早早来到戏院,独自站在二十余级高的台阶上,看街上往来,看树叶不动,看日暮以上,火水相容,是梅女嫁牵牛,是煮落花共流水,是戏袍染了满池春,心不知所向何处是.
初春听传奇,渐次明丽.夏观武斗,击掌淋漓.秋宜演小儿女,衬清宵.冬则大团圆,踏着寒雪归来心底依旧暖着,边想还得落几个汤圆作宵夜才好.在戏园中结得契好的佳缘,古来不也很多吗,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这般反复,当中奇遇恐怕是非梦呓不能解了.除去看戏,消闲之事也是很多的,我尤爱逛灯谜会,看妇人门前针黹是极静的.单说那小庭一隅也自生许多妙哉,清风赏月,月下观花,花前对诗,诗中有淑女,请美人出来相酌,美人赞叹"诸君皆是风流人".
母亲讲了我的孩提趣事一则,那时带你看戏,没料你也懂几分,好认真地学那舞姿哩.二岁不记事,全然失了印象.自她说过后,我总记得很深.锦绣牡丹,蠹虫欲蚀.名角褪老,小丑篡之.也无怪今世审美之恶俗,兴味之沉闷了,当看到被装上电子彩灯的风筝飞到夜空上,便觉得世上再没有比之更不相映的了.昔者一少年郎,听闻县城要建第一个电影院,文化荒漠终遇绿洲,兴奋不已.那工地尚未竣工,他时常溜进去,看看地板,看看吊灯,看一块砖,看一盘沙,看哪个是他将来的位子,他的种种期盼与如今我的步步难舍又是何其相似.神驰于昔日戏院的背景,后台,坐席与帷幕的旧影中,小浪重重,轻舟慢摇,如流放于秦淮残照中.魂飞已是一痴,更有梦中寻梦之诞!
电影院已于今年初彻底夷为平地,老戏院被更迎合现代口味的商店所取代.遥望那四方建筑,外观之威仪,内里之韵态已全然扫地,徒留空壳,并遭受着被利益践踏的命运,犹比深受丧夫之痛的贫妻被狠心的奸兄卖给豪绅作妾,是比焚毁,轰塌,强拆,或如戏中说化作一缕青烟了,更令人绝望可怕罢.无可奈何,以往的艺术形式被人们抛弃且遗忘,日渐没于历史的蹄尘.文艺曲解,尊严肢解.每当听闻又一位手艺老人悲叹怀中绝技后辈之中无可托付时,越发怀恋,一味执著,亦忧心人世的花影将比昨夜的更凄迷了.
太平太平事 
吾生太平县,适得太平闲。

缝中草

今是中元节,趁天色还朗朗,外出买小食。
抄近走坊下街,路边矮屋古旧,门前、拾级的阶上、墙脚、石板之间或裂痕中,有野草生出。无闲庭展之或纳盆以供案头,终日宿于房檐下,受废水腥气净化,更显明亮无垢,可比色衰老妓养的玉面小儿,学说琵琶语,尤是天真。草叶尖如燕尾或圆如珠,更有大者把盏,虫鸣是杯中物。丛丛中缀以明黄或白秀的花星子,绕出清凉意。石缝小草,生命之喜尚溢出日月而盈于他人之目;杂隙生活,生死大限且无意操劳,只有那耳语着“夕阳还未收哩,东边月出了”最紧牵挂.
另带回尚书坊的百果酥饼。一个三钱,数以十五。微温不至于发硬,家翁称时近晚饭,一个恐太饱,不如各半儿。家慈也道“同阿囡一人一半罢”,遂留一整个与父。母亲掰出两轮半月,露出晶莹的糖、黑芝麻、花生、核桃肉、葡萄干等。

八月十四日

秋近月

夜八时,月低,澄黄灿灿,犹金桔皮。大如盘,问盘中怎地空无物,不闻蛙鼓,不见月娘扯下的云丝,路边堆起早枯的叶,想前溪的水一如既往困在日渐长高的草影中罢。寂静,乃最大的土特产。向西归,途中数次回头,月也跟着下沉了。
二更,仰窗前,幽月当空,并剥出白肉了。

八月十五日

雪泡

暑气不减,家慈常做天丝瓜,配以虾皮或蛋花烧汤,每次号称是“秋罗比良药”劝我多举箸。虽是那绿翠晶透,清淡淡,却总不能迎起我的味切切。丝瓜多别名,本地常叫“天罗丝”,我倒是很喜欢当中带一个“罗”字音,比如有女唤作“阿罗”,不见其面也窃以为定是位小巧伶俐的可人,亦能觉其投足之羞。
午时,聚于饭桌,端上丝瓜汤,炒青蟹,一碟豆角青青。小桌比往日明亮几分,原来早上做过擦洗,母亲甚是得意,“像雪泡吗?”“雪泡”意指白净,比作被皑雪浸泡过一般。心中如此一念,真当是看见了雪球团子,顿觉爽气扑面,心怡不少。方桌是母亲的陪嫁,围作谈吃已二十余载,一面靠墙,正坐得三人,板凳也是。曾自北迁到西郊,如今再向东移,此后也添新的食案,然而总要于生炒酱爆的香弥散之时,坐在这一方小桌前,才得真滋味。所谓结缘,岂独人际,物亦可作友作眷。这桌本来带着些蓝意,日子久了以至发白,朝把小笼摆,暮来酒筷收,悠悠人情似雪泡。

八月十六日

秋风有味

近夜,乍起风,于院中信步。风杂着月晴、云薄、拂柳意、树冠茂、丛影窸窣、天地幽、偶有呢语,一股脑儿吹在人面上。人造之气不可及。
家翁言,“自然的风最好。秋风送来很有味道。”
朔风严厉,时而啸,时而嚎,不以为然,故意问:“冬天也如是?”
“冬是太阳晒着最有味道。”

八月十八日
黄杨山 
人们还在用枇杷叶止咳的那个时候,有一天朝寒,想是昨夜落过无声的小雪,虽然日出还压在阴霾的云鼾下,不远处山顶上的那一点霜雪还未消融,密致清亮,像童子眉心的一点美人红,显得格外明丽.走到山脚大概还需一些路,但当时以为,山与我的距离本该如此,隔着一片枇杷林,几块庄稼几条野径,他泰然卧之,我悠悠对之,他如画,我作诗,他已入定,愧我尚在取经路上,因时而神游于春风时而如秋木摇落终日不可决心.
黄杨山上不限于黄杨树,待到杜鹃艳山红,我爱上山采花,在通往山坡的田坎儿上,迎面探春归来的女人,感其身姿之丰绰能与和风相容,神色之俏艳岂止山花即能映得.这一片燃烧随五月最末次的紫霞飘散,虽有一阵惋惜,然而青山总能焕然一新予人无限的惊喜,我爱这一波又一波生命的新鲜,也爱饮这满坛夜雨敲窗,竹影婆娑,蛙声一片越长宵的欢畅.如今早已远离那山那变幻如梦,居于城中,依靠各种便利和科技生活,所失去的仅仅是观山的乐趣吗,失主仅仅独我一人吗?为何没有人贴文告急,没有人打着灯笼撑长篙,有没有人夙夜辗转,不堪忍受满耳机电声从此患上焦躁症?恐怕因所失而落魄,只能沉湎于"深巷明朝卖杏花"的怀想中聊以自慰的愚夫只有我罢.
山又岂非黄杨一座,白云深处有人家使唐朝的牧之感动.眺望风烟之外,看到半山星火寂寥而坚忍地挺立着,我为自身不得不走上竞技台等候成王败虏的命运感到哀怜.清贫自食是一日,花灯酒绿是一日,味如嚼蜡强颜为笑亦是一日.放几只羊,捉青虫洒小米喂鸡的生活,声称洁癖的绅士实在没有勇气上山.偎在夫君怀中由他燕钗鬓云的女子,与挖苦心思依靠残粉留住容颜的时髦女郎不可同日语.经化学加工的山珍海味自觉很名贵,又何曾懂得清炒山菜的美妙,泉之甘口,瓜之香甜更不消说了.不曾山居,我只需远远望着,隔着不息的车流,未竣工的大厦,想象无界.初夏采河菱,秋夕团圆于皎月下,冬日赏梅,即使仍保持这份兴味,却未必有机会再抿一味那东方风韵,洪旱之灾,风雨无期,润物知春已是昨日,桂香迟于花期,海棠凋尽.鹤唳一声,哎,多么无望的南国短梦.
再没有比人生不过一场梦更教人痴醉的了.一边思慕过往不可复来的繁华,织造我的怅惘,一边安身于轻薄之辈浑然度日,祈祷无恙,即是我一贯的拙性.然而当阴云蔽月,迷梦混沌之时,仍能听到朔风不阿,丝竹亲切,我已化作白雪,很快将融于山的梵音了.
杨梅枝 
是六月的一个寻常天,渔贩子照例倒下一筐新肥的鱼,银白的肚,柳条的尾,跳不过逃不脱的跃起一重盖过一重,清晨的热水从这儿滚开了.滚湿屠夫的衣襟,滚烫包子的大蒸笼,滚杂着流言,总之,是一浪盖过一浪,追逐着脚后跟.
桥对面的拐角,一个卖水果的老妇坐在路边,脚边一篮杨梅,干干净净只一篮,杨梅堆成一个三角的小丘.她拈两枝带着叶的树条儿作蒲扇慢慢地摇,扫去菜市鼎沸飘来的灰烬,扫去马路堵车排放的尾气,扫去岁月如尘蒙覆我的鲜梅,我的明心!十年煮豆,十年梳妆,十年摆摊,窗门不锁,邻里飞花,夜夜飘进自来香.心扉不掩,银河倒转,梦里激起空谷流.靠着往昔手艺默默生活的老人,这一日莫不与十年前的今日相同,这一晚归家后的寐语莫不与十年前的梦同样宁静沉稳?对比接受聪明教育的年轻一代,或有人于光天化日下以道义画面具,文明为喇叭,良心注上实价,连街兜售,巧取豪夺,夜里可常有睡魔把他拷走跪在阎罗案前审?老人的单纯如同雨夜穷途之时,朝向眼前炊烟,无名小雀催雨停,月朦朦,石板咯咯,柴草咝咝,下了一碗清水面,使我思恋感动.
遥想她当年也曾在那梅林深处定姻缘,可惜一台挖土机已翻覆了新天地,不见十年树木只有一截短木板上刻着度假村在无流水无杜鹃之中寂寞地招摇.或许百年后,青山新冢,她弄着一段杨梅枝作团扇,笑盈盈地问客从何处来,我只怕云深不知处,寻不到您的神仙居啊.
吃杨梅的时令已过去,然而她轻轻摆着杨梅枝的姿势总让我不能忘怀,从小娇养的女儿的手腕未必比她更纤细.又想起另一位桥上的卖花人,把废弃的包装袋改成简易的浇水用具,我被这些无事却有所用心的情味打动,同时感到自身的渺茫与徒然,同鱼筐里的那一尾,很快被时代的洪潮所淹没,挣扎无用,不能掩目,热浪充满五内,我将脱离我不成句的呻吟浮起来.